雨下了一整天，伯纳乌的草皮在灯光下泛着水光。我坐在南看台第三排，雨衣兜帽里灌进的风带着啤酒和泥土的气味。周围的老伙计们都在搓手，有人把围巾举过头顶，有人吹着口哨。这是我连续第二十七年现场看国家德比了，但每次开场前的心跳声，还是和1997年第一次走进球场时一样。

开场哨响时，雨突然大了。

巴萨的年轻人穿着荧光绿客场服，在雨中像一群躁动的蚂蚱。佩德里把球踩住，抬头找人，像极了十年前他的前辈们。但皇马的压迫来得更快——巴尔韦德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冲过去，佩德里一哆嗦，球就丢了。我旁边的大叔老卡洛斯猛地拍我肩膀：“看见了没！这才是国家德比！”

第一粒进球来得突然。第17分钟，克罗斯在后场接球，他抬头的瞬间，我注意到加维已经扑到离他三米的位置。德国人侧身、搓弧线，球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落在维尼修斯身前——巴西人没停球，直接端给中路插上的罗德里戈。1比0。整个南看台炸了，啤酒杯在空中飞，有人在我耳边喊破了嗓子。老卡洛斯转过身，对着后排的儿子喊：“看见了吗？克罗斯的传球！这就是为什么他还能踢！”

可我们都知道，这可能是克罗斯最后一次国家德比了。赛前热身时，他最后一个走出通道，雨滴打在他光头上，他冲看台挥手，动作很轻，像在说再见。我看过他在2014年世界杯半决赛上7比1屠杀巴西，看过他在伯纳乌无数次这样挥手，但这一次，我的眼眶有点热。

巴萨的崩盘，从第三十分钟开始。莱万被米利唐和吕迪格夹在中间，像困在笼子里的熊。巴尔德在左边路拿球，想内切，卡马文加像影子一样贴上去，一脚干净的铲断。球到了琼阿梅尼脚下，法国人抬头看了一眼前场，直接长传找贝林厄姆——英格兰人跳起来，用胸口把球卸给维尼修斯，巴西人踩单车，穿裆过掉孔德，推射远角。2比0。

巴萨的防线在雨中散架了。我记得2010年国家德比，巴萨在这儿输了5比0，那支宇宙队还没散，但伯纳乌的人已经开始喊“梅西在哪里”。现在，巴萨的年轻人们低着头，坎塞洛的跑位像没有接好线的木偶，京多安的冲刺速度甚至不如我跑去看台厕所。哈维在场边喊破了嗓子，但雨声和歌声把他的话吞没了。

下半场，巴尔韦德在第51分钟打进了那脚远射。球从三十米外起飞，穿过特尔施特根的指尖，砸在横梁下沿弹进网窝。3比0。那个球的速度和弧度，让我想起了齐达内在2002年欧冠决赛的天外飞仙。老卡洛斯的儿子站起来，举着手机录像，手抖得不行。我想起自己年轻时，1997年第一次进伯纳乌，苏克打进那个凌空抽射时，我连相机都忘了按。

巴萨唯一的亮点是亚马尔。16岁的孩子，在第70分钟替补上场，第一次触球就在右路连过卡马文加和门迪，小角度抽射被凯帕扑出。全场安静了两秒，然后竟有零星的鼓掌——连皇马球迷都承认，这孩子有点东西。但也就这样了。皇马的防守像一张网，越收越紧，亚马尔后来被卡马文加踢倒三次，每次站起来都用球衣擦擦脸，不吭声。

终场前，维尼修斯打进第四球，4比0。雨停了，伯纳乌的灯光把夜空照成一片橘色。克罗斯在第88分钟被换下，全场起立鼓掌。他走过替补席，和莫德里奇碰了碰拳头。老卡洛斯突然说：“你还记得卡塞米罗吗？2017年国家德比，他在禁区前铲断梅西，然后爬起来，把球踢上看台，那才是皇马的中场魂。”

是啊，从卡塞米罗到琼阿梅尼，从莫德里奇到巴尔韦德，皇马的中场换了一代人，但那股狠劲没变。今天的战术数据也很清楚：皇马犯规15次，巴萨10次；皇马抢断21次，巴萨13次。安切洛蒂的球队在雨中踢得更脏、更高效，而巴萨的传控被绞杀在泥泞里。赛后更衣室里，听说哈维沉默了很久，只说了句“我们没能匹配上他们的强度”。

散场时，我和老卡洛斯在站台上等儿子买热狗。他儿子今年21岁，第一次看国家德比就见证了4比0。孩子兴奋地比划着巴尔韦德的远射，说那球踢出去时，球鞋带起的水花像一道彩虹。老卡洛斯笑着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我们三代人，三代皇马球迷，在伯纳乌的雨夜里各怀心事。老卡洛斯怀念卡塞米罗的铁血，我回味克罗斯的退役赛季，他儿子则相信巴尔韦德能扛起下一个十年。国家德比就这样，一代人离开，一代人登场，比分永远在变，但那股把雨夜烧成白昼的热情，从来没变。

走出球场时，空气里还飘着雨后的泥土味。明天早上，巴塞罗那的报纸会说“耻辱”，马德里的头版会是“重建”。但对于我们这些在伯纳乌淋了三个小时雨的人来说，今晚只是一个老球迷、一个中年球迷、一个小球迷，在同样的看台上，用不同的记忆，喊出同一句“Hala Madrid”。

雨停了，月亮出来了。明天还有比赛，但今晚，是皇马的。